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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浮肿


       作者:白白

       我听见车门在背后合拢。随身听里,那首歌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   确实地有这么一幕场景,隐隐蔓延在生动的所有情节的侧面。那一些一些细碎的钢琴前奏,象锐利的颜色张扬在我的眼底。是你了,纤细的苍白的手指,静静点下朝右的箭头,一遍一遍,把那支歌放给我听。曾是什么味道的气氛呢?我问自己,身体缓缓地靠在窗边的座位上,车子轰轰启动。窗外刀剑般的北风呼呼擦过玻璃,一路的风景象流动的灰墙,弥漫着蒙蒙的冬日苍凉。而我,闭上双眼,袖手抱怀,沉沉听那首歌曲,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   也确实是你,没有说话,却灯红酒绿出现在音节的彼端,白的Esprit恤衫黑色苹果长裤,左手系红色的绳子,美丽一如每个我见不到你的下午。为什么这样的?你长发扬起,身后铺开巨大的黑洞,你在我跟前向后逃逸,被吞噬,被摄取,这样凄厉。我以为那只是十小时的黑夜,但后来,温暖的阳光荡涤在我的发梢,我交叉双臂挡在胸前,大白于天下,伴着血管里汩汩而出的伤痛,伴着你回荡耳际的梦呓:
 
       怎么样了?要戴起口罩接吻么?穿起雨衣拥抱么?或者,牵手,以层峦叠障的方式?

       这般的梦语,一点一点,一层一层,渗到肌肤的最深处,在细胞间循环传递,悄悄撕裂在我掌心,那横越的感情线。默默的铿锵的,我沉溺在喧嚣的人声中间,耳朵凉凉地贴在玻璃窗沿。原来还是那支歌的前奏,轻轻升华的钢琴音阶,反反复复,把我包围。就这样了,我说,我不会再给予你想念的机会的,我会忙忙的忘记了,耳朵有点紧紧的痛。可是歌者渐渐张开了喉咙,浅浅叹息在钢琴的黑白键之中;那声呼吸和你一模一样,真的一模一样,象一把锥子插进我耳道,冰凉,却燃烧起无边无际的血的温度。

       那时候,我十七岁。

       为何又是如此的年纪,盛开第一朵爱情花朵的绮丽年代?你还是那样的健康年轻,拥有赤脚蓝裙的海景照片。在那些日子,身份暧昧不明的春季秋季,我在这里想起来,你是眉目分明的长发女生,亮而鲜明的双眼,发出穿越人群的光线。突然地我就爱上你,以一个未命名也不很充分的理由,说爱,死心塌地。

       突然也就回到早年,吮着棒糖哭泣的生命。你和我还没有相遇,彼此顾及莹润的生活方式,自顾自大笑,成长。我拥有纯色的情感,唇红齿白的,面对前方的路线。然后,亲爱的你,立足在残酷的时间间隙,跨步现身,在绯红的晚霞下,大声骂我,说我一直倚赖的不可见背影,如此可怖,叫做寂寞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 我慢慢睡去,车后长长的辙印终究不可预计。我企图捕捉歌者的每一个咬字,可还是在字里行间迷路,看不清痕迹的记忆森林,茫茫的。我无辜地任你淌过我的内心深处,无辜地对一个一个人解释,我不会去想你的,一字一句,深刻如我身后那些真实存在的辙。然而,然而,大雪封山,淹没了每个可能的承诺;我的祈望被喊出,再被狠狠踢回,在我惊醒和闭眼的瞬间,消失于杳然的遗忘边沿。我依旧无辜,也依旧控制不住,梦见你,违反信守。

       我记起来,十八岁,我,吻到你的嘴,舌尖顶到你的上颚,紧紧的,与你相偎零下四度的夜晚。我答应你说,我是这样忠诚的男子,喜欢沉稳的黑色,会给你一生平凡的幸福。我把这些话用心叙述,恳切真诚的,漾成你双眼透明的泪花。那是一个黄叶满天的秋,他们传闻你的蛰居,和一台电脑一起。我匆匆赶到,舒展双手拥抱你,说真心的命中注定的誓言,擦去你绽开的眼泪,和你做爱:第一次,听见你的疼痛,渐渐进入。

       那天去看电影,过气的迟到的,独自坐在电影院后排,看缤纷的银幕画面,没有联系缺乏情节的眼光片断。刹那间,电影里大风凛冽,急急吹到我眼角,如你扑面迎来的软软黑发。我苦苦抵挡,那割裂心脏的极度痛楚;谁的是谁的,空气里的眼角眉梢,晃晃的就在眼前,十分之一秒,龟兔赛跑的游戏,永远抓不住的,象王家卫笔下的若干男女。然后影片高潮,全场哄堂大笑,除了我,抱住双肩,一张面孔,隐隐地,湿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 这宿命的目光交织在烈烈中融化消逝,随着你的纤薄唇型,以及每道我留在你颈边的刻骨齿痕。我独自看电影,独自坐在这轰轰鸣响的车上,听你放给我听的那首歌曲,以歌者不可思议的奇特高音。我于是沉没在这清澈的声线里,窒息而聋,闻不见你的薄荷香,听不到你喊我的姓名。无所谓现在的破败生活,没有泪水的眼睛,几个几十个字藏在繁华后边:是你,是你说要陪我过千禧。

       是二十二岁的冰冷的十月,逆着大风,我和你,抛弃一整个城市,躲在那个青色山脚任心境荒芜。入夜,火炉劈劈作响,风留在门外溪水的脚跟,潺潺,潺潺,一天一地丝丝入扣。我想我思绪平和,轻轻思索我和你相爱的事实,光影和灰白的画面,你在我肩头安躺,暖暖的,橙色的人间精灵。

       就这样我轻缓地摔倒,与你狂吻、深爱。那一夜风越来越响,剧烈敲打我陪伴时间涟漪淡去的记忆,猛猛的永无止境。我欣欣地回想你,一切的一切,我的右手正执着你的左手,两条红绳以及与子偕老的说法。诸如此类。你象鱼一样转身,侧向左面我的方向,含糊不清吐着字,我无法捕捉的字,可我突然惊觉,感到所有冥冥中虚妄的压迫,你会悄悄起身,用火点着你的头发,说只有你听得懂的语言,哈哈大笑,身体的质地在哈哈里僵硬,委顿,象炽热的冰块一样死亡。我喃喃地,不要这样的未来,不要你肆意毁灭我们有约构筑的未来。我想推开门走出去,风很大会吹散我的头发和胡思乱想,可你从背后环住我的胸膛,与我做爱,无法停止的激情。

       这幽魂般绵绵无期的堕落。
 
       我如今清晰得知,你的欲望枷锁,我在时空的任何角度,都无法对准焦距来解开。十月这一夜,堪堪而过。双人照片左右摆放,是我生命里面抉择的循环:一圈,一圈,淡入淡出,哗哗的是外面的小溪,因你,这只轻盈蝴蝶的指尖而诞生、发展、灭亡。我们如此游离在奈何之外,悱恻着说可惜。我开始怀疑我的幸福取向:在阳光普照的大大屋子,吃你煮的烫手糖水,楼上第二间房间间或传来孩子的甜蜜哭声。这样的,这样的,就是这样的,你给我这所有的温情解构,再舀水浇灭火炉,嘶嘶作响白烟散开,你我一齐滑向冰点。

       这何尝不是一种答案,一种解脱?可你又叫我如何忘记?我忘不掉,你讲的,全部。也是你,给我这样一封信,夹着你HIV阳性的证明书。我读了,从你的字词,编辑了一些无法整理的实际含义,然后象邮差一样,对着白颜色的纸质信封,猜测你企图表达的所有意思。天,我其实完全没有办法触及你的任何思考方式。我可以留在这里安坐,怔怔守候夕阳在西侧的窗棂射到我的嘴角,可以听候你的安排,无声地坐在这个位置听你放给我听的那首歌……可是,可是,我凭什么量纲来丈量你的无尽绝望,个人的无望;你吮吸仿佛永无尽头的日清碗面,爱上电梯下坠一瞬的虚空无力,如此的,扔给自己和我一个共同的诅咒,如同你曾给我的属于你我未来的希望。我凄凉地在梦里笑了,车子左右不定地颠簸,我听到你的冷冷回绝,铺陈开死灰的界限,说,会死的,我。

       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   我推开每扇门,冒着万劫不复的危险,用绝望的手势,找你。我对着每一位白衣黑裤的长发女子发足,在离奇的目光陌生的五官前问,是你吗,是你吗?再问一遍,是你吗?你呵呵地笑,垂着双手冷眼旁观,金属的目光戏谑着嘲弄我的荒谬。你会听那首歌的,我晓得,声调历历在耳;可你会在哪一个音节的背面出现,带着你冷暖自知的自若表情,帅气地行路?

       歌者仍然继续,携手和被否认的七年真爱,双双震动我的耳膜。我是你七年的过客,而谁将给你怎样的归宿?车轮压着滚滚的尘,我在那处冰冷的雪域,光着身体,打开花洒,冷却整层肌肤到冰点,慢慢麻木,慢慢哭泣,忽然又沮丧地失笑,干涸的点点呻吟。赤裸裸,这瘦削而发狂的身体,是我;这浮肿起来的记忆,一碰就痛,又是关于谁?我右手有红色的绳子,是与你看关于红娘的香港无稽剧集,一同呵呵,一同缠上的。记得么?记得么?你……

       仿佛有,又仿佛没有,在那个有大雨的午夜,我重新接到你的电话,用叹息开头,如扩张开的钢琴前奏,浮现了噩梦样的你的说话,连喘息也是剑拔弩张:

       怎么样了?要戴起口罩接吻么?穿起雨衣拥抱么?或者,牵手,以层峦叠障的方式?

       也许,你留给我的齿痕,该是你戴着牙套咬出的吧?
     
       ……

       ……

       我沦落在电话的这头,惆怅地默默战栗,擎着听筒,尖针一根一根划过肌肤,透过全身。我恹恹地问你,彼此的立场可以恢复么,象以前那样成就爱情?你虚弱地惧怕地空空地干笑,大口地咳嗽,再果断地切断电话。我定定对准镜子里面凹陷的自己,无法再完整的生命,一次一次地,重复所谓希望的错觉,我不知道那只是一种没有承载力的诺言的泥沼,以华丽的欲望外表,重演无数幕的悲剧。你不再出现,你在我背影处划了个十字,放手给我永恒倚赖的寂寞。而我,今日的今时,慢慢知道,只会有一双手,留给冬天,裸露着一点点变冷,等待你千禧年阳光下第一抹的呵护,第一秒钟的最终背叛。

       而你,是否再次地蛰居,再次回想,七年的风花雪月?

       我松了手,随身听重重坠地。沙沙地,耳机杀死你的声音,从我耳边把你夺去,留下一点碰撞的回响,和汽车不眠的轰轰声。

       但你何以真的蒸发,在我脑海……?

       我这样地渐渐溺毙。那天和你在山脚下醒来,一起去爬山,我困守你的身边,看你随着初生阳光而明晰的轮廓。这轰轰的岁月,永不停息,如轰轰的车行,轰轰的脚下小溪,夹杂纷纷扬扬的真的假的、澄清宽恕,自行沉淀,再自行转弯,汹涌而悲哀,把你一片片剥离切碎;不再遁型就全盘抹去,关于你这个血友病女子的浮肿记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作者:白白

       他的一滴泪,比我幸福的汪洋还有份量。——水柔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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